日本面对变化——物之哀、侘寂与转瞬即逝的艺术
「散る桜 残る桜も 散る桜」
「落下的樱花。留存的樱花——它们也会落下。」
——良寛(1758-1831)
无常之岛
日本是一个建立在不稳定之上的国家。地震、台风、火山喷发、海啸——大地本身拒绝保持静止。日本人没有奢侈地相信永恒。他们的土地禁止他们这样做。
从这种地质不稳定性中诞生了一种世界上独有的敏感性:美的意识与其消失密不可分。盛开的樱花树不是因为它将失去花瓣而美丽——它是因为它将失去花瓣而美丽。如果樱花树一年四季都在开花,就不会有人停下来观看它们。
Yi King深刻地理解这一点。第55卦丰(豐)是最大充盈的时刻——满月、夏至、完美的盛开。而注释说:「日中则昃。月盈则食。不为悲——此乃天地之动。」
这是花见——对盛开樱花的冥想——转化为卦象。充盈不是一种永久的状态。它是一个瞬间。正是这个瞬间在其短暂性中,才是珍贵的。
物之哀:过渡的悲欢美感
物之哀(物の哀れ)是一个审美和哲学概念,由学者本居宣长在18世纪正式确立,但其根源可以追溯到《万叶集》,这是日本最古老的诗歌选集(8世纪)。字面上「事物的怜悯」或「对事物的敏感性」,物之哀是你在面对世界短暂之美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苦乐掺半的情感。
秋天的暮色。一首旋律的最后一个音符。长得太快的孩子的微笑。杯中冷却的茶。物之哀不是悲伤——这是对现在存在的、明天将不复存在之物的感动感恩的一种形式。
Yi King的每次抽签都是物之哀的一个行为。你收到的卦象是独一无二的——这个精确的配置,对应这个精确的问题,在你生命的这个精确时刻,永远不会以这种方式重现。即使你两次获得相同的卦象,你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,你的问题不再具有相同的分量,背景也已改变。卦象是一朵樱花——认真地看着它,因为它将改变。
侘寂:不完美的美
如果物之哀是对转瞬即逝的意识,那么侘寂(侘寂)就是对不完美的庆祝。用黄金修复的裂纹茶碗(金缮)。没有一条线是直的苔藓花园。被风雨侵蚀的木材。锈蚀。不对称。
侘寂说:完美已死。不完美活着。完成的事物不再有任何东西可以提供。不完整、不完全、处于转变中的东西——那才是发出活力的。
「在初心者的心中,有许多可能性。在专家的心中,只有少数。」
——铃木俊隆《禅心,初心》(1970)
第64卦未济(未濟)《完成之前》是侘寂的化身。这是Yi King的最后一个卦象——它说:「这还没有完成。」这本书不是以句号结尾。它以一个变动的爻线、一个未完成的情况、一个转变的承诺结尾。Yi King拒绝完成的完美。它更喜欢未完成的美。
值得注意的是:道原从未向任何欧洲弟子传授过师承——从师父到弟子的正式传承。有些人认为这是失败。其他人认为这是他能传授的最伟大的禅宗课程:不要依赖任何人。静坐。真理在实践中,不在证书中。
金缮——用漆混合金粉修复破裂陶瓷的艺术——是Yi King最美妙的隐喻。裂缝不是被隐藏。它被强调。涂成金色。被庆祝。同样,Yi King的变爻不是卦象中的缺陷——它们是最珍贵的转变点,是变化发生的地方,是现实的金色脉络。
改善:日本变化的另一面
但日本不仅仅是冥想和接纳。它也是改善(改善)的国家——持续改进。这个词由改(kai,「变化」)和善(zen,「好」)组成——字面上「好的变化」。这是将丰田、索尼和本田推向全球工业顶峰的哲学。
改善说:每个过程都可以改进。不是通过革命,而是通过每天不倦的、有条不紊的小步骤。这里调整一下,那里优化一下。日复一日。年复一年。直到小改变的总和产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
第46卦升(升)《向上推进》是Yi King中的改善。木在地下生长——缓慢、有机、植物般的增长。树不会在一天内生长。它每天以毫米为单位生长,某个早晨你抬起眼睛,它已经很巨大了。注释说:「升,大吉。」不是壮观成就的成功,而是不断前进之人的耐心成功。
日本是唯一成功综合了物之哀(接纳无常)和改善(驾驭变化)的国家。既接纳一切都会过去,又每天努力改进自己。这不是矛盾——这是完整的智慧。Yi King包含两者:第52卦(山的静止)和第1卦(天的创造能量)。
引用道元行履!
道元与时间性存在
道元禅师(道元禅師,1200-1253),日本曹洞禅宗的创始人,发展了一种绝对激进的时间哲学。在《正法眼藏》中,他写道:
「时间就是存在。存在就是时间。每一个瞬间都自身完整。薪柴不是变成灰烬。薪柴就是薪柴。灰烬就是灰烬。各有其前后。」
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主张。道元并不否认变化——他否认变化是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通道。木不是「变成」灰烬。木「是」,完全地。灰烬「是」,完全地。每个时刻都是一个完整的卦象,不是走向另一个卦象的一个步骤。
通过道元阅读Yi King,它不是一本预测未来的书。它是一面反映现在的镜子——这个时刻,在其全部丰富中,带着它的实线和虚线,其进行中的变化和表面上的静止。未来不在别处。它在这里,现在,在那个变化的爻线中。
易经:日本式的Yi King
Yi King可能在6世纪左右随着佛教和儒教一起经由朝鲜和中国传入日本。在日语中,Yi King被称为易经(易経)——相同的汉字以日语发音读出。
Yi King对日本文化的影响是微妙但深刻的。阴阳的概念(日语中的in和yō)渗透日本美学、烹饪、建筑和传统医学。八卦出现在日本风水(風水)中。武术——剑道、柔道、合气道——都基于Yi King正式化的互补对立的动力。
植芝盛平的合气道可能是最忠实地体现Yi King精神的武术。合气道的基本原则是不抵抗对手的力量,而是与之和谐——重新引导它,转变它。这不是中国的无为,但这是相同的原则:不强行,随流和谐,把冲突变成舞蹈。
Yi King对日本的信息
如果每个国家都要获得一个卦象,日本会获得第22卦贲(賁),优雅。火在山下——照亮外部形式的内部光。美的诞生不是来自装饰而是来自清晰。侘寂以卦象的形式。
但日本也会获得第51卦震(震),震撼——雷。地震唤醒、摧毁、迫使重建。日本知道雷可能随时会打下来。正是这种意识——这种在地震标志下的生活——给了日本文化其独特的深度。
像每朵樱花都是最后一朵一样生活。像明天很重要一样工作。既接纳无常又果断行动。这是日本的教训。这是Yi King的教训。
「在一个变化的世界中,唯一永恒的是变化本身。」
日本人知道这一点。他们的土地每天都提醒他们。